回顾路遥的人生
发布时间:2018年04月19日 点击数: 作者: 来源: 【字体: 收藏 打印文章
 

     陈忠实曾经在自己的短篇小说集出版前看到了《人生》,他说:"我读了《人生》之后,就一下子从自信中又跌入自卑,因为路遥的《人生》在我感觉来(路遥比我年轻七八岁),一下子就把他和我的距离拉得很远。因为路遥离我太近了,《人生》对我的冲击,远远超过了那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对我的冲击,因为这个人就在你的面前呀!就那个胖乎乎的、整天和你一起说闲话,还说他跟哪个女的好过……就这么生动的一个人,一部《人生》一下子就把你拉得很远。"

    《人生》以最快速度改编为电影剧本,路遥成了最红火的文学明星。"想起在省作协换届时,票一投完,他在厕所里给我说:好得很,咱要的就是咱俩的票比他们多!他然后把尿尿得很高。"贾平凹回忆,1985年路遥担任陕西作家协会副主席,月薪120元,已经不低。他的弟弟王天乐曾说,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当一个"白白胖胖"的文学编辑。他自述在家乡人眼中,官熬大了,地毯从家一直铺到机关门口,甚至用上了刻名字的金碗。"即使土地给了高加林痛苦,他终究是这土地养育大的,更何况这里有爱他的人,他爱的人。"路遥让高加林回到土地,却并没有说要继续当一辈子农民。"即使想远走高飞不成,为什么一定要诅咒土地?"
作家路遥
    "路遥这个人本身是复杂的。他的人格在某种程度上处于一种分裂状态。在精神层面,他追求崇高、有理想的生活。但现实却不得不经历苦难的人生、纠结和痛苦,他挣的稿费都不够那些穷亲戚瓜分的。他的整个人是一种矛盾的状态。"后来担任央广编辑的叶永梅,曾在1983年《人生》广播剧播出时到西安拜访路遥。路遥说自己要应对无数亲戚朋友上门,"不是要钱,就是让我说情安排他们子女的工作,似乎我不仅腰缠万贯,而且有权有势,无所不能"。比如他的亲生父亲带来一堆乡亲要他解决的各种乡村问题。
    "亲戚,这个词至今一提起来都让人不寒而栗。我曾在《平凡的世界》中借孙少平的口评论道:'人和人之间的友爱,并不在于是否是亲戚。是的,小时候,我们常常把亲戚这两个字看得很美好和重要。一旦长大成人,开始独立生活,我们便很快知道,亲戚关系常常是庸俗;互相设法沾光,沾不上光就翻白眼;甚至你生活中最大的困难也常常是亲戚们造成的;生活同样会告诉你,亲戚往往不如朋友对你真诚。'"结果"六亲不认,事也不办"就是他得到的评价。此外,他有四个弟弟,除去80年代初迁到延川替自己照顾大伯的三弟外,另外三个都被他帮助安排了工作。二弟招工,四弟做了记者,五弟比他小整整20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路遥还为五弟的工作到处求人。海波愤慨又伤感地对我说:"说路遥不帮人简直是……他连我都帮。"海波自己就是路遥一直帮助着走上了职业作家之路。
    在经历社会开放的过程里,路遥敏感地感到了新时代的到来。很多人评价他用文学来实现政治抱负,实际上指的是《人生》是建立在农村经济政策改变的政治背景中。在这一点上,路遥的志向是像柳青那样,写《创业史》的同时还写出来陕北山区农业经济的论文。高加林居住的村庄距离县城只有5公里,由于"鸿沟"的阻碍,他觉得自己似乎生活在别一个世界上。和路遥一样,高加林要用自己的能力和抱负跨越封闭的社会结构的壁垒。1976年拥有了城市身份后,路遥的写作目的更明确了。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写作野心。他拉贾平凹去家吃烩面片。"他削土豆皮很狠,说:我弄长篇呀,你给咱多弄些中篇,不信打不出潼关!"
    他的同事张艳茜回忆,1982年路遥开始了创作《平凡的世界》的准备工作。列了100多部的书单,用了一整年时间翻阅了近10年的《人民日报》、《陕西日报》、《参考消息》、《延安报》和《榆林报》,笔记做了几十本。曾任《陕西日报》记者的四弟王天乐是《平凡的世界》写作时期路遥最忠实的助手,他的回忆更生动:"第一个晚上,我们绘制了小说的地貌草图。从我的家乡亚虎娱乐石咀驿镇王家堡村,一直沿线绘制到西安钟楼。把这一线的山川河流,机场公路重要建筑等等全部描绘出来。我们的美术学的不好,画的图只有自己能看懂。路遥说,第一步工作很重要,因为所有的人物都要反复在这一地带走动。如果你不熟悉地形,你的人物一旦走动起来,作家的描写就十分困难。第二天晚上,列出人物表和地名表。为人物起名字,就把俩人难死了。把记忆中的名字讨论了无数遍。孙少平、孙少安、田福军、金光亮、金俊武,双水村、黄原地区、铜城等等人名和地名才写在纸上。剩下的时间就是讨论主人公在事件中怎样先进的问题。每一年、每一次发生了哪些重大历史事件,一切工作都在万分激动的情绪中展开。每天只上街买一次吃的、喝的东西,一天就不出房门了。服务员看我们形迹可疑,五六人一起进来查了一回房间,一看没什么'凶器',也就放心了。真的,一个人假如真正地投入到你热爱的工作中,那是非常美好的。"后来路遥说自己写作以外的生活机能退化,像孩子一样,几乎完全靠弟弟长年的陪伴。
   
    《平凡的世界》6年写作,基本都在陕北。他最重要作品都是脱胎于他自己生长的土地,曹谷溪和海波说并不仅仅因为那是崇尚文学的年代。从准备到写作到每一个人物原型,路遥与陕北的联系更像柳青说的:"咱们这个地方,黄帝陵到延安,再到李自成故里和成吉思汗墓,一天时间就够了,这么伟大的一块土地没有陕北自己人写出两三部陕北题材的伟大作品,是不好给历史交代的。"路遥开始了连家里出事都不会抽身的日子。"1975到1985年中国大转型时期的变化"是他的背景。"某一天半夜,我突然在床上想到了一个办法,激动得浑身直打哆嗦。我拉亮灯,只在床头边的纸上写了三个字:老鼠药。利用王满银贩老鼠药的事件解决了这一难题。大约用了7万字的篇幅,使全部主要的人物和全书近百个人物中的70多个人物都出现在读者面前。"而这件事据王天乐回忆,完全脱胎于他的亲生父亲因为砍树被捕的事件。
    《平凡的世界》的传播路径彻底颠覆了文学作品发表、获奖、传播这个既定流程。
    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长篇连播"节目编辑的叶永梅是关键人物。1987年春天,路遥随中国作家代表团赴西德访问前夕,两人在北京的电车上偶遇。叶咏梅一下子认出路遥,并仓促间获得了他刚出版的《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当时第一部只印了3000册。"书里的一群普通人,把我带回到自己曾经插过两年队、当过六年兵,并深情眷恋着的黄土地。书中的一切对于我来说,熟悉、亲切,我仿佛就生活在孙少平、孙少安、田润叶等人当中,感受到他们的音容笑貌与喜怒哀乐。"叶永梅决定把路遥的新作录制成广播节目。路遥后来自述,说自己是一边听着节目播出,一边赶写第三部。"在那些无比艰难的日子里,每天欢欣的一瞬间就是在桌面那台破烂收音机上听半小时自己的作品。对我来说,等于每天为自己注射一支强心剂。每当我稍有委顿,或者简直无法忍受体力和精神折磨的时候,那台破收音机便严厉地提醒和警告我:千百万听众正在等待着你如何做下面的文章呢!"同时出版社开始不断加印,带动了纸质图书的销量。
 
    1988年3月27日开始,130天的连续播放,《平凡的世界》直接受众达3亿之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因播放《平凡的世界》而收到的听众来信,也创了数量之最。广播是20世纪80年代的重要传媒,小说连播是中国民众文化消费的重要通道的情况下,《平凡的世界》的传播效应可想而知。开播前,叶咏梅专程赶到西安采访了路遥。路遥穿上一件新潮派的石磨水洗牛仔服,说请叶喝咖啡,最后还是在办公室喝了茶。"我从小就想,要在我40岁的时候一定要写出一部长篇,要写我的家乡。"路遥对叶咏梅说,自己正是因为喜欢笔下的人物,所以才去写的,"他们中间有我的影子,可以说像我又不像我,我是从他们中间走出来的。"
与此同时,路遥的肝病在写作时发作越来越重。他甚至明白"在死亡和完成这部作品之间选择了什么"。开播时第一部是成书,第二部是校样,第三部直接就是手稿。路遥在身体快要崩溃的情况下,于1988年5月25日咬牙最后完成,从榆林写到甘泉,"6年奔跑终于撞线"。他立刻抄近路过黄河前往北京送稿。"想到自己现在仍然能投入心爱的工作,并且已越来越接近最后的目标,眼里忍不住旋转起泪水。这是谁也不可能理解的幸福。回想起来,从一开始投入这部书到现在,基本是一往如故地保持着真诚而纯净的心灵,就像在初恋一样。尤其是经历身体危机后重新开始工作,根本不再考虑这部书将会给我带来什么,只是全心全意全力去完成它。完成!这就是一切。在很大的意义上,这已经不纯粹是在完成一部书,而是在完成自己的人生。"
    《平凡的世界》创作将告尾声时,路遥写道:"心脏在骤烈搏动,有一种随时昏晕过去的感觉。圆珠笔捏在手中像一根铁棍一般沉重,而身体却像要飘浮起来……过分的激动终于使写字的右手整个痉挛了,五个手指头像鸡爪子一样张开而握不拢。笔掉在了稿纸上……我把暖水瓶的水倒进脸盆,随即从床上拉了两条枕巾放进去,然后用'鸡爪子'手抓住热毛巾在烫水里整整泡了一刻钟,这该死的手才渐渐恢复了常态。立刻抓住笔。飞快地往下写。在接近通常吃晚饭的那个时分,终于为全书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1992年8月12日,路遥住进延安地区人民医院传染科18床,检查结果为,肝硬化腹水,伴有黄疸。延安宣传部认为必须要向作协通告病情,但路遥坚持保密。很快他被转回西安西京医院。他无比思念女儿,看到五弟在旁边,突然对海波说如果自己的人生听老人的话,早结婚生子,孩子也该大了。"更想念老人,父亲、母亲、奶奶和大爹、大妈。这些人虽然没文化,但在人生的总体把握上比我们强啊。"路遥越来越觉得自己写稿,和父亲种地没什么区别。他引用德国作家托马斯·曼的话:"……终于完成了。它可能不好,但是完成了。只要能完成,它也就是好的。"同样身体不好的贾平凹去医院最后一次看他,路遥说:"等出院了,你和我到陕北去,寻个山圪崂住下,咱一边放羊一边养身子。"
作者: 来源: